中国汽车产业是半个世纪以来，政府部门行政干预最多、最深的产业。中国当时有近130家经过政府审批的汽车厂，其中半数年产不足百辆。虽然厂家众多，但是竞争严重不足，许多汽车厂已经不造汽车，却死不了，靠倒卖“目录”，依旧过着“八旗子弟”般滋润的日子。没有新陈代谢，没有朝气，以致中国汽车业早过“不惑之年”，却仍属“幼稚产业”。自主品牌在诞生之初，没有今天社会舆论的呵护和主管部门的提倡这样的温暖环境。他们当年是一群“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野孩子，倍受打压。让我们一起来听听吉利汽车董事长李书福先生讲述吉利汽车的成长之路。

　　口述历史：李书福

　　地点：浙江杭州吉利集团总部

　　时间6月24日下午

　　采访人：李安定

　　李安定：今天自主品牌在中国被捧得很高，但是我记得当自主品牌刚刚起步时个个都很艰难，倍受打压。尤其对自主品牌最早的排挤和打压恰恰来自习惯于闭门造车的中国主流汽车行业，来自于政府主管部门。第一代三个轿车自主品牌里面你做的时间最长，从头作到尾，锲而不舍，而且是民营企业一个代表。所以我们共同回顾一下吉利创业艰辛会得到许多历史借鉴。

　　我记得2000年吉利已经把轿车生产出来了，正在向轿车目录冲击，孩子有了，反过来争取拿到国家的准生证。当时我在文章里把你们比作搅动中国汽车工业一潭死水的“鲇鱼”，但是当时主管部门只宣布支持“三大”作轿车，行业外自主品牌作为国家队的陪练都不行，车已经做出去，就是不让上牌，直到2001年底入世之际，吉利才得以上目录，环境依然严峻。说句老实话，前几年中央领导提倡要自主创新、自主品牌，你们才有了坦坦荡荡的合法的身份，但是名字好听，日子未必好过，各种的压力和挑战还是很大的……

　　李书福：建议你去临海看看，那是吉利最老的工业基地，五、六年是一个什么样的变化，这个会让你触景生情，引发出很多的思考。

　　回顾历史我觉得太重要了，你不到延安，就不知道共产党打天下是多么的艰辛，要到延安里面才知道，原来是在窑洞里面创天下，没有电也没有油。

　　李安定：请你先从吉利的延安讲起，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汽车，想做汽车，做汽车的梦。

　　李书福：吉利要做汽车，启蒙是在吉利造摩托车之前，因为汽车批不准，不允许造，我们先造摩托车，如果那个时候说同意造汽车，我们就会先造汽车。为了造汽车吉利绕了一个很大的圈。

　　我的家乡在浙江黄岩，路桥区石曲乡李家洋村，海边上一个很富裕的村子。种水稻，种橘子，黄岩蜜桔。鱼米之乡，吃、穿不成问题。我在1963年出生，全国几年的大灾荒刚结束，有饭吃了。我父亲做些买卖，也攒下点钱。

　　我上初中的时候，文革结束，开始改革开放了。

　　中国的改革开放，对每个人也是一场探索的机会。我十八岁从中学毕业以后，开始拍照片，开照相馆什么的。后来有了新点子：从废旧市场里面垃圾堆里选黄金。是把废料里面的白银，黄金提炼出来。人家都没有发现这里面的商机，没有技术来解决这个难题。比如说，废铜两边镀银，过去这两样的东西搞在一起全都回炉当废料，那么我就有技术把他分开，银子是银子，铜是铜。都非常好卖。但是很快就有人跟着学。

　　那个时候私人搞企业是不行的，集体经济可以，乡镇企业也可以，最后上面定下来农村三个人在一起合作就视为农村集体经济，后来叫乡镇企业，可以挂靠乡镇农业局，带红帽子。

　　当时我已经做的很大了，电冰箱、冰柜，都出来了。我们一天要做600到1000个冰柜，不得了，拉货的车子排的长长的队。我们有自己的牌子，叫北极花。也作贴牌：青岛、夏普洗衣机；澳柯玛冷柜。

　　但是到1989年中，我们就把企业停办了，

　　为什么停，第一路不通了，产品运不出去；第二人家不敢给我们付款了。

　　接下来上面有了一个精神，全心全意依靠工人阶级，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事事问“姓资姓社”。大报小报都这样登，都这么说。乡镇企业多了，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脚，要关一批，整一批。一阵风，压力很大。所以从1989年到1991年基本上中国的乡镇企业和民营企业都不好过，

　　于是，我们几个合伙人一商量，就把工厂全都送给了地方政府，无偿赠送，土地、厂房、设备都送了，值不少钱，乡政府不敢要，后来向地委请示，地委领导说，实在不行你们就先接管吧！乡里面，石曲乡人民政府派了一个副书记接管我们的公司。以后给我们几个合伙人一个人买了一份平安的养老保险。然后我就到了深圳，进了深圳大学，学经济管理。

　　我感觉大学里老师讲的东西，包括一些的理论我都不认同，后来又到湖北一个大学还是学经济。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每天看新闻联播，非常关心国家的走向，关心社会变化。

　　我为什么出去要上学呢？国家政治形势变了，就是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很有搞运动的味道，当时中国的经济放缓，很低沉。大概到1991年底时候，国家政策开始有了调整，我们看到农业部长何康在电视上发表讲话，其中提到要鼓励和支持乡镇企业的发展。他说，除了一些高污染的、和国家企业抢材料，抢市场企业要关，其他还是应该积极发展的。我们感到这是一个信号，就开始上马一种新型建材铝塑板。当时这种建材主要靠进口，卖得很贵，市场缺口很大。

　　进口的铝塑板我们也没有看过是怎样生产，就凭自己的想象来策划研究，设备、技术、工艺、原料什么的就是自己搞，产品做出来以后，市场非常好。品牌就是吉利。就是一种愿望，大吉大利嘛！手上有一笔钱了，到1993年，就打算造汽车。

　　为什么想做汽车，讲实在话，其中一个很简单的原因，我们做什么人家都跟着学，从垃圾堆里找黄金，找白银大家都学；做铝塑板，作镁铝曲板，我搞什么大家学什么，所以我想搞汽车，这下别学了，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要想进入一个比较大的产业，铝塑板建材这个行业毕竟还是比较小。就是这两个很重要的原因。

　　我去黄岩找市经委主任，说是我们要搞汽车，希望能批准。他认为不可能；我找到省里机械厅，他们也说不可能，告诉我去找北京也根本没有门，国家不同意的话，工厂不能建，汽车就是生产出来也不能上牌。一下子把路封死了。

　　这条路走不通，我就想到造摩托车。当然，我知道搞摩托车也不会被批准。但是听说有一个西湖摩托车厂，倒闭了。我们就去商量，用他的品牌，用他的生产许可权，我们来设计、生产、销售，我们生产一辆给多少钱。这条路终于走通了。当时作摩托车最大的企业是兵工的嘉陵、建设两个厂子。产品主要是跨式的，踏板式摩托车大部分是进口的。

　　一开始我们也作跨式摩托车，卖的不太好，工厂效益差，这个时候我们铝塑板也在做，调到摩托车厂工人谁都不愿意去。

　　这时一个意外让事情出现转折。有一天，公司让一个的员工去买一些五金件，他借了人家一辆台湾生产的光洋踏板摩托车，后面来带了一个人。当时马路是石头沙子，没有现在这种水泥路，对面开来了一辆部队的军车，他的技术不太好，慌了，摩托车就撞上了军车，人没有撞死，车子撞的一塌糊涂。这个时候就麻烦了，人家是新买的一辆摩托车，将近2万元钱。他一个工人赔不起，车主就找到我们公司里来闹，最后厂里把钱赔给人家。摩托车就扔在工厂的废品库。后来我哥哥和弟弟偶然跑过去看这个摩托车撞成什么样子，看着看着，就觉得这个东西比较简单，主要是塑料覆盖件，我们也能造。当时我正在海南，他们打电话让我回来研究，我就从海南赶回去了，当时在踏板车中国没有人做，看看也真的不难。这个时候从技术上讲，从财力上讲，我们也有一点实力。黄岩的塑料产业很发达，所以我们就请黄岩塑料厂的人过来，问塑料模具能不能开出来？他们说行；发动机我们就找到了台州林业机械厂，他正好引进了日本的雅马哈摩托车的发动机。通常来讲踏板车发动机是四冲程125cc的，他是个二冲程100cc。我们就研究怎样把这个发动机装在踏板车上。发动机解决了，车架是可以自己造，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就把踏板摩托车造出来了。

　　踏板车造出来以后，市场不得了，买的人很多，供不应求。产量最高的时候一年三四十万辆，市场占有率全国绝对第一，当时就没有第二，而且民营企业搞摩托车也只是我们一家。后来有了力帆、宗申。很多都是学起来的，价格从过去进口的两万降到两千。

　　我们的品牌叫西湖，过了一年多，西湖厂的条件越来越高，我们决定要自己搞一个工厂。1995年临海有一个国营的“鹿城摩托车厂”，亏的一塌糊涂，我们把他全建制的并购过来，全部的工人都过来。代价可大了，现在想起来就可怕。一开始品牌还是鹿城，到1997年才改成吉利，真正的吉利摩托车了。 那时候我们下决心干汽车，就用摩托车厂的名义买下临海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准备造汽车。全部土地说有800亩，我们也没有去量，后来才知道只有600亩，我们钱也是按照800亩付的。那是一块洼地，后来填土就填了三米多高，没有水、没有路、没有桥、没有电，没有一点基础设施。

　　为什么以摩托车的名义去买，因为要用汽车的名义没有理由，我们没有汽车，没有汽车厂，另外人家也不信。

　　李安定：我想任何一个男子汉，一个不安分的人，是很容易想搞汽车。不过你野心很大，魄力很大，要搞就搞大，搞奔驰。

　　李书福：是啊！一开始，我们想用当时一汽生产的红旗轿车的底盘(奥迪100)，包括发动机，前后桥，搞一个奔驰E280车型。

　　要搞汽车，我们首先给自己提出六个问题，第一，能不能搞出来车；第二，生产权能不能解决；第三，能不能卖出去；第四，能不能赚钱；第五，卖出去了，赚钱了，质量的耐久性、可靠性能不能保证；第六，加入世贸组织以后怎么办？反正就是六个问题，无论如何跑不出这六个问题，怎么解决这些问题，一时无从下手。但是首先，轿车能不能搞出来，这是我们自己要作的事情。

　　1997年.我们到一汽去，把红旗的底盘、前后桥、冲压件、发动机、变速箱、仪表台那个时候都买来弄。车身也不用设计了，就照着奔驰做，玻璃钢的，扣在红旗底盘上，作成奔驰280。很漂亮，当时第一辆我开出来很风光。照片我们都有。

　　E280有四个灯的，他叫圆眼睛。1996年奔驰刚刚发布，我们买了好几辆。照着作。

　　我专门跑香港，把奔驰的方向盘、大灯、前后灯等等都从香港自己亲自的带过来，有时候还让朋友的车偷偷的把一些零件运进来。

　　当初要不是国家不同意，我马上大批量的生产，这很简单。问题就是说，我这个车做出来以后，国家以为是犯法似的。

　　机械厅的厅长严肃批评我：你胆量这么大！造轿车是由国家政策严格限制的，你不能搞的。怎么想这个事情，你不是有病吗？我不死心，跑到国家机械部， 1997年去的，1998年也去。我拿着奔驰的照片也给他们看。也不是光为了奔驰，总而言之我们要生产汽车。机械部的人说，你生产这样的汽车，国营企业怎么办？就是这么一句话。不说了，辛酸泪。

　　我当然也不跟他强辩，在这件事情上我是比较冷静的，我就跟他们磨啊！不能生产这个车，那我们可以生产什么车呢？你给我指条路。厂房也建好了，设备也有一部分买了，那我要弄啊，到处想办法。

　　他们也没有给我指条路，就是不许干。但是我弄懂了，造汽车必须要上国家“目录”，这条路才能走通。轿车的目录肯定就别想了，但是客车目录各地好多企业有。

　　那我就动客车的脑筋。我就开始研究什么样的车叫客车，什么样的车叫轿车，

　　6字头的，7字头的，什么的头，我都把他研究透，好，我就有灵感出来了，我认为客车和轿车之间是可通的，这是一，第二，我又研究了唐锦生，北京的一个干部子弟，很有路子。他干的是玻璃钢轿车。我到唐锦生哪里去了，因为我的第一辆车就是买的他的，他那个时候在深圳，我跑了好几趟了，我又买了辆车，从深圳开到浙江。我就跟唐锦生请教，我说你这个车不是7字头，是怎么搞的？他讲的话是神乎其神的。我说我用你的牌子，用你的目录行不行，他说行。合同都起草好了，突然又赖掉了。走了不少的弯路。 目录公告是一本书。后来我就翻书，发现其中有一个生产7字头客车的德阳汽车厂停产了，但是目录还保留着，那我们就通过朋友去找。是德阳司法厅的企业，在德阳监狱。

　　我就到了四川，见了德阳监狱监狱长，说我们想生产汽车，向他买目录，他说不行，国家规定不能卖，只能跟他合作，后来就跟监狱长达成一致的意见，就在他监狱里面生产汽车，开始了汽车生产之路，当时我希望在浙江临海搞一个分厂，他也同意，协议就这么写的。可是后来才知道，搞一个分厂也要国家批，又批不准。

　　在监狱生产汽车进进出出太麻烦了，供应零配件的厂家进不去，我们的工人都是犯人，怎么指挥，所以搞的很辛苦。我们把企业名字改了，改成了四川吉利波音汽车制造有限公司。

　　李安定：看上去你们和汽车只有一步之遥了，但是这一步跨越很艰难，我见过许多民营企业，被当时不许竞争的限制政策挡住，没能跨过这道门槛。

　　李书福：先说搞什么车型。在德阳我们没有搞奔驰，奔驰是在临海搞的，没有目录，没有公告，就是搞几辆自己开开玩的，后来北京把这个门关了，我们就动脑筋，搞什么样的车？在北京有好心人告诉我，你搞出来的车不能跟大企业竞争，而且要小的，没有屁股的，前面还是要子弹头的。按照他们的思路，我就把夏利这样的车前面搞的像子弹头一样，屁股也没有，一开始我们用夏利的变速箱、发动机、前后桥搞成一个子弹头。比夏利要大，用唐锦生的这套方法，也是玻璃钢的，这个子弹头搞出来很漂亮。上客车目录的第一款车是豪情6370。　　后来我们在临海注册了四川波音汽车有限公司临海分公司，生产汽车零部件。没有汽车生产权，但是我们还是在临海又搞了豪情6360，就是像夏利的那个，名字叫吉利波音。1998年8月8号我们下线庆典，就在临海。汽车下线时我们给浙江省的领导发了邀请函，谁也不敢来，只有时任副省长的叶荣宝前来祝贺第一辆吉利车下线。豪情定价6万元，当时国内经济型轿车的价格在10万元左右，而吉利汽车一入市，打破了国内汽车唯有国有企业和合资企业的垄断格局。

　　媒体报道出去，杀出一位程咬金。波音飞机公司找到经贸部，虽然它的产品没有汽车，也不让我们叫波音了。我们改叫四川吉利。

　　我希望把四川德阳目录移到临海来，正谈着，监狱长不幸遭遇车祸，新的监狱长不敢搞什么车了，这样我们就把股份全部的买下来，目录也移到临海。这是在1999年。

　　这一年，我们把宁波汽车拖拉机厂买下来，直接在宁波建一个汽车厂，变更为浙江吉利汽车，在宁波北仑征地1000亩，1999年8月18日打下第一根桩。后来叫吉利汽车制造有限公司。次年出车，美日牌，四缸电喷环保型轿车售价仅为6.58万元，再次创下全国同类轿车最低价位记录。　　搞好宁波这个厂以后，德阳的四川吉利也搬回临海，但是不能叫浙江吉利了，就叫浙江豪情。按政策两个公司只能各搞各的。宁波的公司叫吉利，临海的叫豪情。这才有两个车型，一个宁波美日，一个吉利豪情。

　　当时国家经贸委出了一个文件，发展轿车，以三大国有企业为主，坚决不批新的项目了，然后就是开座谈会，有人说，国家给“三大”投资很多，现在马上进入WTO，这个时候如果一放开口子，一竞争，我们输不起，不能再让别人进来，不能再竞争了。　　车虽然在卖，戴着客车的帽子，名不正言不顺。前后不知投入了多大功夫，想拱上轿车目录。你们这些媒体的老朋友也一直帮忙呼吁，一会儿要成了，一会儿又没戏了。一直到2001年11月初，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前十天，国家才同意给予我们两个车型6字头，上了轿车的目录。

　　通过多年锲而不舍的努力，吉利终于拿到了生产轿车的“准生证”。我们为什么这么执著，去拱几乎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回答这个问题，就是我所说的：“力量在风中回荡”，这我的指导思想。

　　李安定：我看到会议室里挂着的条幅，“力量在风中回荡”是你的指导思想，为什么？

　　李书福：这个力量，我指的是各方面的力量，技术的力量、品质的力量、资本的力量、人才的力量、品牌的力量、社会的力量、国家的力量和各个方面自然界的力量。这个力量的存在，往往不能用简单数字来计算，来无影去无踪。改革开放、中华崛起，你如果运用好，把握的好的话，它的能量就不是一百个亿，一千个亿能够去衡量的，也不是说今天有几个人才，有什么技术，有多少设备，有多少的品牌，都不是，所以说我始终认为只要把握好的毛主席的话，一个小石子能够砸下一个大水缸，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都说明这个道理。　　造汽车的确很难，人才、资本密集，国际化竞争，这个我都知道，问题是你如何切中要害，如何去找到正确的方向，用正确的方法，正确的战略，制定非常正确的步骤，一步一步朝前推动。全球化，以及中国的崛起和世界的变化，这个力量你如何去运用他，借助这股力量来帮助自身战略的实施和目标的实现。当然一切都是有条件的，有一个特定历史时期。那时候汽车的价格实在是太离谱了，吉利作汽车，成本有竞争力，有生存空间，有历史机遇。的确是“力量在风中回荡”。今天这条路就未必走得通。

　　李安定：我记得，当时我写过一篇文章，说是吉利拿到了“准生证”的确不容易，但是孩子生下来，让他健康成长，长大，长结实，更不容易。当然这是后面的故事了。